我知道“書中自有黃金屋”,但中國人也有一句老話:“盡信書不如無書”。　　

　　Joyce Boutique 在91年上市后,業(yè)務(wù)和海外版圖不停地擴展,香港、臺灣、泰國、南韓和菲律賓。規(guī)模龐大的旗艦店是一間接一間開設(shè),僅是香港曾位于中環(huán)Galleria和九龍彌敦道的兩間旗艦店便分別占地1萬6千平方呎和4萬7千平方呎,現(xiàn)已結(jié)業(yè)的臺灣Joyce Boutique 亦不遑多讓,占據(jù)了遠東大樓購物商場的一整層。當時替Joyce Ma營運、管理以及向銀行貸款和融資的是一位意大利人Roberto Dominici,他曾于意大利航空任職,卻從未涉足過時裝零售及百貨業(yè)。他對90代中期兩本經(jīng)濟學(xué)暢銷書 <> ( Jim Rohwer 著) 和<> ( Pasuk Phongpaichit、 Pasuk 、chris Baker 合著) 奉若神明,深信不疑,認為21世紀是亞洲的天下,以泰國為首,于是他為Joyce Boutique 野心勃勃地擴張業(yè)務(wù)和東南亞版圖。結(jié)果,97年底爆發(fā)亞洲金融風(fēng)暴,后事如何?也無庸贅言,21世紀亞洲的天下也輪不到幾個東南亞小國吧?但Joyce Boutique 從泰國、南韓和菲律賓市場撤退便合共撇賬8千萬,尤以泰國是致命傷,撇賬5千萬,造成Joyce Boutique 沉重的包袱,在98年最壞的時候,其虧損高達2億7百萬,負債比率是70%。

　　當時有一次與馬太訪談,我忍不住問她是否所托非人? “No!”她登時斬釘截鐵地說,“我從來沒有埋怨過任何人,就當學(xué)習(xí)吧!之前經(jīng)濟欣欣向榮,那些書也是這樣說嘛,泰國是將來亞洲的經(jīng)濟命脈,哪想到會一下子陷入谷底。一個人要懂得無悔,將困難當是一種挑戰(zhàn)吧!而且當時也怨不得別人,如果christina Ong不是與我競爭,我便不會不停地擴張生意。像Armani,她不斷替它在海外開店,如果我只有香港市場,Armani會干脆連香港代理權(quán)也一并交給她吧!這令我當然要開拓海外市場。當時如果我不穩(wěn)住這個局面,現(xiàn)在則連香港市場也失去了!”

　　Joyce Boutique是馬太于1968年一手建立,這80年代后期的廣告正是Joyce 繁華盛世時期的經(jīng)典代表作,代理的品牌在當年全是最紅的。

　　世事無常!Joyce Boutique曾是Giorgio Armani 和Emporio Armani全球三大代理商之一,誰又會想到就算Joyce Boutique 不積極發(fā)展海外市場,后來Armani 也還是取回代理權(quán),由品牌直接經(jīng)營。時尚界的兩位女王在90年代拼個你死我活,以christina Ong 為首的新加坡時裝零售集團Club 21不斷擴展商業(yè)版圖,從馬太手里奪取了經(jīng)營多年的Donna Karan、DKNY、Calvin Klein 及CK by Calvin Klein香港及東南亞代理權(quán),最后又如何?現(xiàn)時除了DKNY 外,也難逃被這些大牌取回代理權(quán)的命運,直接經(jīng)營。而一場亞洲金融風(fēng)暴雖然令雙方平息戰(zhàn)火,卻元氣大傷,雙方均疲于奔命向一些大牌售回合作經(jīng)營權(quán)以套取現(xiàn)金,像Joyce Boutique售回Prada和Gucci 香港及東南亞合作經(jīng)營權(quán)、Club 21則向英國Joseph 銷售Prada當?shù)卮頇?quán) ( Prada現(xiàn)于英國已直營 )。

　　我只感奇怪的是,馬太并非生意人無可厚非,她以獨特而優(yōu)雅的時裝品味和藝術(shù)眼光稱著,但當時身為董事總經(jīng)理的Roberto Dominici卻單靠兩本參考書便作出重要的商業(yè)決定,倒很匪夷所思。{page_break}

　　“當天如果丈夫和Adrienne 拉住我,我便不會這樣如火如荼地擴張,雖然我亦一樣會擴張生意。做了Joyce這么多年也不曾如斯境況,沒關(guān)系啦,這是天意!”

　　結(jié)果,Dominici 自然要離場,馬太的二女兒馬美儀 ( Adrienne ) 從Joyce Boutique 市場傳訊部主管升任為董事總經(jīng)理,時年33歲。馬太曾言:“以前我沒想過要栽培她 ( Adrienne ) 成為接班人,但冥冥之中自有主宰。公司一發(fā)生危機,很順理成章地推她上位,難道又再交給外人嗎?我只有兩個女兒,長女已婚,要照顧三個小孩啊!”而Adrienne 當年臨危受命,亦揚言希望在最短時間內(nèi)在商業(yè)上扭轉(zhuǎn)乾坤,提升盈利,減低債務(wù),重新擦亮馬家Joyce Boutique的金漆招牌。翌年( 1999 )她亦將集團的虧損由2億多下 降至8千8百萬,但若要東山再起談何容易。

　　其時Joyce Boutique 雖然已配股20% 予意大利服飾制造商集團HdP,令馬家的持股量由59% 減至47%,而HdP亦有權(quán)在未來5年內(nèi)增持股份至34.99%,在全面收購最少所需有35%股份的臨界在線,但馬太始終非常篤定,對我說:“我又不擔(dān)心HdP會并吞Joyce啊!他們不干零售業(yè)的,也不懂遠東市場。一旦有這一天再看吧!我很有信心,他們不會這樣做。我們雙方的協(xié)議是Joyce Boutique 會幫他們的品牌在遠東市場開店,we are their eyes!”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2000年以吳光正為首的會德豐卻成為了Joyce Boutique大股東。

　　如果不是Joyce Boutique 40周年紀念,在香港醫(yī)學(xué)博物館舉行時裝回顧展至12月底,然后1月7日又移師上海展覽,最后一站是3月的巴黎,大概不會勾起我對創(chuàng)辦人Joyce Ma前塵往事的回憶?；仡櫿箖?nèi)沒多少東西是關(guān)于她的,正是“三十功名塵與土”,什么也留不住啊!

　　一直以來,Joyce Ma 對于自己的卓越品味和眼光、時尚先鋒的精神和勇氣、以及與品牌的深厚關(guān)系引以為傲,這也是Joyce Boutique 過往數(shù)十年來在香港建基而揚名國際的本錢。然而,當90年代的時尚產(chǎn)業(yè)開始朝大名牌大集團的方向發(fā)展時,注重的是零售商的入貨量,每季系列90% 的貨品都要采購,才能符合大牌的商業(yè)期望和要求。作為零售商也不用談什么個人的獨特品味和風(fēng)格,與七、八十年代流行時裝精品店及需要靈魂人物支撐精品店回異,大概沒有了誰也沒什么大不了。

　　當千禧年前業(yè)界仍在猜度在亞洲金融風(fēng)暴下令Joyce Boutique 債臺高筑, 新引進的股東HdP集團會否將來并吞Joyce Boutique?峰回路轉(zhuǎn)的是只一年多光景,在2000年馬家便須再變賣股份,買方是以吳光正為首的會德豐集團,成為了Joyce Boutique 的大股東,當時持股量是51.3%,作價是2億5百萬。其后會德豐將所持的股權(quán)轉(zhuǎn)讓予吳光正家族信托,吳家現(xiàn)增持至72.9%,馬家則是21.67%。

　　在易主初期,我在米蘭和巴黎時裝周碰到馬太,是有點訝異她仍營營役役奔走于秀場和品牌的樣本房之間,看秀、買貨和發(fā)掘新品牌,還興高采烈地告訴我,新添了些什么品牌和貨色。當然此時此刻香港時裝女王已無復(fù)有一大羣買手十多二十人前呼后擁地簇擁著她,經(jīng)常陪伴著她的是女兒Adrienne和幾個買手。

　　“這不打緊了!”

　　在馬太位于巴黎的寓所里,她再次與我打開天窗說亮話,關(guān)于由她一手創(chuàng)辦的Joyce Boutique易主之事。

　　“我只是對自己的工作充滿熱誠,做了幾十年,為的不光是錢。會德豐也沒找人來取代我,叫我滾開,我仍然是Joyce的主宰靈魂人物,他們持股相反可以令公司擴張發(fā)展。Peter (吳光正)很看得起我,彼此亦認識了很多年,大家也是上海人,價錢一談便成交了。我不覺得變賣股份是一個悲劇,在一年內(nèi)你便會看到我們是一個很好的組合。Joyce 不能一代傳一代不重要,人死了便如燭滅。像christian Dior,設(shè)計師死了后,品牌也不是他的后人擁有啊!一個人不可能永遠存在,將來的事將來才看吧!最重要是這刻Joyce的股票回升,還不是賺回來?”

　　馬太表現(xiàn)得這樣平靜。窗外是著名的Palais Royal 王宮花園,滿眼繁花樹影,恬靜安詳?；叵雱?chuàng)辦之初,原只是富家少奶奶的一個彩云夢,在文華酒店內(nèi)小本經(jīng)營一間時裝精品店,結(jié)果事事要親力親為一手抓,服侍客人試衣服,跪地縫針也不計較。去歐洲買貨又碰釘子,名設(shè)計師夫婦倆堅拒接見,恐怕衣服銷往香港被人抄襲,結(jié)果富家少奶奶又要放下身段,苦苦哀求,賴在人家店內(nèi)直至打烊。最后名設(shè)計師夫婦倆終于被她的誠意打動,將品牌交給她,正是70年代紅極一時的Missoni。然后富家少奶奶又引進Issey Miyake的杰作,可惜走在潮流最前沿,香港乏人問津,苦守大師10年至80年代才修成正果。世事如棋,只可惜并不像巴黎這個古都,千秋功業(yè)可以在時間的洪流里屹立不倒,永久保存。

　　其時原為會德豐旗下的Lane Crawford ( 后被吳光正私有化) 早已在千禧年前繼Club 21 后,成為與Joyce Boutique 爭奪品牌的競爭對手,然而馬太和Joyce Boutique在國際時尚界的聲望和地位始終難以動搖,品牌總是會先找Joyce Boutique合作。就算被收購后,馬太仍堅持獨立的管理層、市場定位和運營。

　　“是我們的就屬于我們,Lane Crawford是Lane Crawford。許多品牌也是我先引進的,他們想學(xué)我罷了!”

　　然而世事始終由不得你,何況是與幫閑已定時。2004年Lane Crawford在吳光正女兒吳宗恩領(lǐng)航下由老派百貨店 華麗時髦大蛻變,Joyce Boutique的品牌亦要駐場,又成立Lane Crawford Joyce 聯(lián)盟公司,重新整合資源和分配兩間姊妹機構(gòu)的貨品。馬家離場是早晚的事,終于在07年發(fā)生。

　　我卻依然記得馬太在遭遇連番挫折時,經(jīng)常說的一番話:“我覺得凡事也要看開,let it go!每天起床后我也會靜坐冥想兩小時,令自己和內(nèi)在的真我接觸,從而釋放自己,否則我想自己沒法面對今天的困難和挑戰(zhàn)。一個人心靜的時候,便可以一步步順道而行,不會沖動地作出錯誤的決定。我以前脾氣很壞,亦很完美主義,現(xiàn)在我會懂得let thing goes and appreciate what it is! 生命最重要是擁有健康,保持心境平和。我也曾想過退休,但我相信一個人在某個時刻自然會做某些事,冥冥之中自有主宰,神會安排你在另一個位罝,所以無論做什么事也要百份之一百感到自豪和光榮。”

　　在馬太的寓所里便恒常擺放著印度悉達瑜珈宗師Gurumayi 的照片,一身素衣,拈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