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羅克（Sheila Rock）一身素凈衣衫，簡單的發(fā)型、慢速而清晰的吐字，更像干練的都市女性，仿佛與“朋克”相差甚遠。

　　“我從來都不是朋克。”她坦率地說。盡管如此，她在上世紀70年代無意間闖入一群年輕人中，大家玩音樂、開派對、討論人生與現(xiàn)實，其間羅克抓拍下這些穿著怪異而有趣的人—之后才知道，照片里都是流行音樂史上的標志性人物：沖撞樂隊、克里?！ず５?、保羅·韋勒、性手槍樂隊、X世代樂隊、蘇克西與女妖樂隊、The Subway Sect、詛咒樂隊、嗡嗡雞樂隊。而他們所帶領并形成的朋克潮流，至今還在時尚視覺領域散發(fā)無限生命力。

　　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即將結(jié)束展出的“agnès b. [PUNK+]致敬朋克時代藝術展”上，有28幅精選自攝影師希拉·羅克限量版攝影集《PUNK+》。影集是倫敦朋克運動整個時代的記錄，記載朋克如何從小范圍以迅猛高調(diào)之姿在英國擴展和對社會、文化、時裝產(chǎn)生重要影響。

　　希拉·羅克生于美國，曾于波士頓大學和倫敦電影學院接受教育，自1970年起定居并工作于倫敦。初入社會，羅克并不知道自己要做攝影師，純粹只是從視覺角度發(fā)現(xiàn)朋克樂手們用二手服裝和廉價布料加工改造而成的服飾風格充滿個性。

　　他們喜歡用狗鏈或金屬鉚釘皮帶等做裝飾品，穿著開線或故意撕破弄臟的帶著特大號安全別針的、磨損了衣邊的衣服，鐘愛酷感十足的馬丁博士靴，衣服上總喜歡佩戴著大大小小林林總總的徽章。通過抓拍樂手表演和休息的瞬間，羅克無意中把握了朋克運動中原始與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美學元素，同時也見證了一段亞文化的誕生和發(fā)展。

　　“最吸引我的首先是外表”

　　日報：你曾經(jīng)說，上世紀70年代的流行圈子像個大派對，朋克、搖滾、摩登派（Mods）、光頭黨，為什么你選擇了朋克這個群體而不是其他？

　　希拉·羅克：當你真的處于生活之中，是不會感到什么特殊的事情正在發(fā)生的。所以問題并不該是我為什么“選擇”了他們，而是一些事情正在發(fā)生，碰巧我遇到了而已。當時我并不喜歡光頭黨的那種負面情緒，摩登派也很有趣，但那里絕大部分都是男生，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好玩的亞文化群體。

　　朋克最吸引我的首先是外表，我從來沒有見過人穿成這個樣子，甚至有點像是行為藝術。英國那時候正在經(jīng)歷經(jīng)濟蕭條，很多人一周只能工作三天，大家?guī)缀醵几F得買不起新衣服，于是二手服飾就悄然興起了，它們很便宜，同時也可以非常時髦。當它們成為孤品或者是上個年代的復古樣式，這些舊衣服竟然也都充滿了個性。我想人們可能反而被這種個性吸引—他們看起來是那么炫目，讓人興奮。

　　那時候大家都很年輕，大多數(shù)人并沒有什么特長。很多人都向往大城市，于是高中畢業(yè)就來到倫敦。朋克樂手們其實非常單純，盡管他們的文化被后人認為是叛逆極端的。

　　日報：你認為朋克文化是不是更多源自時尚，而非音樂？

　　羅克：對我來說，朋克其實是兩者的結(jié)合。在我來到倫敦之后漸漸發(fā)現(xiàn)，搖滾樂現(xiàn)場演出同時也具備了十足的時尚信息—大家的穿著講究而充滿個性，不但通過音樂而且還通過衣著來表達自己的想法。社會經(jīng)濟情況不好，于是年輕人自己創(chuàng)造自己的服飾；他們沒有太高級的樂器設備，音樂也非常簡單，就像是新生嬰兒想要努力工作。逐漸地，大家才找到自己的路線，變得更加成熟、自信。

　　朋克文化的本質(zhì)是不斷尋求新的、不同的東西。我認為現(xiàn)在可能比那個年代要更難了，因為現(xiàn)在整個世界都有類似的價值觀，穿一樣的衣服、用著一樣的手機。你還能想到其他的什么文化比朋克更有力量、更能改變?nèi)藗兊南敕▎幔?/p>

　　日報：作為一個在美國長大的人，你現(xiàn)在覺得英國的流行文化有怎樣的特質(zhì)？

　　羅克：后來我意識到，像這種不同群體的亞文化在美國并不常見。那時候?qū)τ趧倎碛奈叶允中缕?，覺得世界都變得更加豐富多彩。

　　英國的朋克鼓勵創(chuàng)新，挑戰(zhàn)了世俗社會的一般準則；而美國，據(jù)我自己的觀察，盡管更為富裕，但整體文化都是融合而生的結(jié)果，音樂如此，著裝如此，只有很小的一群年輕藝術家在想著做些與眾不同的事情。而英國文化更扎根于工人階層，主要針對的是經(jīng)濟社會現(xiàn)狀，所以聽起來總是和社會相關聯(lián)。但這其中的戲劇性與沖突感是美國人無法達到的。

　　日報：朋克音樂不講究技巧，簡單三和弦、兩三分鐘的長度，簡單直白。反而是服裝、圖片、海報等方面極盡所能，你認為造型與視覺對朋克流行文化的影響有多大？

　　羅克：肯定是巨大的，甚至比音樂本身的力量還要大。因為朋克樂比較粗糙，臺上的年輕人擺弄著吉他和鼓，制造各種噪音；而另外一面，圖像都不同尋常。他們就是鼓勵所有人去嘗試新的東西，不需要全世界都同意，不需要老老實實從學徒做起，只要放手去做就是了。我認為圖像比音樂更重要，也許是因為自己攝影師的身份，但事實上，朋克音樂很粗糙，基本上只存在了一段時間，而朋克服裝風格后來被一批先鋒時裝設計師所吸收，得以繼續(xù)發(fā)揚光大。

　　“所有的照片都仿佛從天而降”

　　日報：當你和大家混在一起的時候，你是不是朋克的一員？

　　羅克：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是朋克嗎？不不，我從未朋克過，可能更偏向于波西米亞風格。有時候穿著黑色牛仔褲和黑色皮衣，僅僅如此；或者白色襯衫加一條領帶，像帕蒂·史密斯那種，絲毫不女性化，而是為了表達自己內(nèi)在的獨立和力量，并不是以一種挑釁的方式去展現(xiàn)性感，比如現(xiàn)在的蕾哈娜?？赡苣菚r候我并不知道這些風格的內(nèi)涵是什么，就只是單純地被吸引住了而已。

　　日報：你的身份更偏向于哪一種，樂手的朋友、粉絲，還是旁觀的攝影師？

　　羅克：其實我那時候并不是專業(yè)攝影師，只不過當我在青春期的時候收到過別人送的一臺相機，于是就隨身帶著它到處拍照片。先是由于我前夫的關系，得以有機會跟拍大衛(wèi)·鮑伊的巡回演出，然后才逐漸和音樂圈子的人熟識起來。

　　起先我并沒有商業(yè)目的，身邊有這么多好玩的事情發(fā)生，自然而然地想要拿起相機亂拍一氣。開始我甚至并不確定照片出來會是什么效果，必須要拍完36張膠片才能去沖?。恢钡接腥丝吹轿业淖髌酚X得很不錯，于是就逐漸有了更多的機會。

　　日報：據(jù)說你并沒有認真學過攝影，那么你必然有很多過人的天賦？

　　羅克：謝謝你這么說。可能我天生對人感興趣，喜歡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F(xiàn)在我常常和當時的友人談論，那時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并不是熱愛攝影本身，而是發(fā)現(xiàn)這是個接近那些流行文化的絕佳方式。我?guī)缀鯇ψ约核龅氖虑橐粺o所知，所有的照片都仿佛從天而降—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倒是非常朋克。

　　之后，我的職業(yè)生涯也在不斷做出新的變化。在我為音樂人物拍攝、在音樂潮流雜志《FACE》供職、為唱片公司做事之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興趣轉(zhuǎn)向了別的領域，于是就進入時尚行業(yè)、廣告業(yè)，后來更偏向于做社會性質(zhì)的攝影記錄，最近才完成了一組關于英國海岸環(huán)境的拍攝。我始終都在往前走，努力做更新的嘗試，而不是向周圍妥協(x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