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本報推出的《智慧制造》系列報道發(fā)現，盡管不像佛山順德頂著工信部唯一“裝備工業(yè)兩化深度融合暨智能制造試點”的光環(huán)，但東莞如今已經掀起新一輪制造業(yè)革命。

　　工業(yè)機器人、信息軟件系統(tǒng)、物聯網技術等先進技術，正在將“東莞制造”從勞動密集型時代帶往“智慧制造”時代，企業(yè)生產管理和競爭格局因此發(fā)生巨變。

　　機器人“入侵”加速

　　如果說2008年、2009年眾多企業(yè)對“用工荒”還在觀望，那么最近幾年，眾多企業(yè)已毅然決然選擇通過技術改造、大規(guī)模應用工業(yè)機器人。

　　近日，東莞市外經貿局一份對進出口500強企業(yè)進行的問卷調查顯示，企業(yè)反映生產成本上漲達14.1%。其中，用工成本上升幅度最大為9%。

　　面對飛漲的人工成本，東莞市徐記食品公司終于下定決心，再引進設備代替拳頭產品徐福記沙琪瑪生產線上的一部分工人。目前，這條生產線 18道工序中有17道已經實現全自動化。

　　“六成工人都在最后的大包裝環(huán)節(jié)，我們正在調試一套設備，再替換掉大部分人才算真正的全自動化。” 徐福記沙琪瑪車間負責人嘉斌說。

　　從2003年工廠建立之初的小規(guī)模機器換人，到2008年加速技改后平均每道工序每年減少三四個人，這條生產線在產量增加的同時用工數從1300人降至700人。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從2006年以來，徐福記一線工人工資每年以15%左右的幅度增長，從略高于千元月工資(不含公積金和社保、獎金)到超過2600元。

　　不僅僅是用工貴，招工難問題同樣嚴重。在東莞，家具的涂裝、五金的打磨拋光及各種搬運堆碼工作中，粉塵、有害氣體、高強度的勞動無時不在侵害著工人的健康。當年輕的工人強烈要求更舒適的工作環(huán)境時，企業(yè)主往往只能疲于應對，付出工人工資單之外的巨大隱形成本。

　　越來越多的企業(yè)家改變了東莞勞動力易得的看法，開始大量購買自動化設備，這在“世界毛織之都”大朗鎮(zhèn)也得到印證。

　　在“民工荒”初露端倪的2005年，大朗鎮(zhèn)就開始鼓勵毛織企業(yè)引進數控織機代替?zhèn)鹘y(tǒng)機械織機以減少用工。彼時，大朗鎮(zhèn)數控織機總量不足1000臺。2008年增加到4800臺，而現在，大朗數控機床已經猛增至超過4萬臺。

　　據測算，一臺數控織機可以替代8名工人，一個工人就可以控制6-8臺機器。以此測算，大朗數控織機就解放了近30萬產業(yè)工人。“一個縫盤師傅的月薪高達3000-5000元還在往上漲，引進數控織機后，僅織片這一道工序就節(jié)約了八成的勞動力成本。”有紡織企業(yè)人士如是說。

　　在東莞自動化機械龍頭企業(yè)艾爾發(fā)公司總經理黃俊欽眼中，東莞近兩年已經開始了第三輪機器人熱潮。其中第一波機器替人潮是在21世紀初出現“民工荒” 后，部分勞動密集型企業(yè)開始增加設備減少崗位，隨后第二波則出現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

　　黃俊欽認為，隨著技術的不斷進步和機器人平均價格以每年4%的速度下降，工業(yè)機器人在噴涂、焊接、碼垛及高危工作環(huán)境中替代人力的作用日漸顯現，其精準自律、感應識別力強、效率高、工作時間長及低成本運轉等特性越來越受到企業(yè)歡迎。

　　這也使得艾爾發(fā)等設備廠商生意興旺。在2001年進入東莞之初，該公司只有30多家客戶，到了2007年則有1500家，現在則猛增到4000多家客戶，其中大部分都是近三年增加的。2011年，艾爾發(fā)銷售收入達2.17億元，同比增長47.81%。

　　“以前我們專注于注塑機械手及周邊自動化設備，現在各行生產線上換人的部分越來越多，我們不得不向普及性應用轉變，比如準備代理日本先進機器人。” 黃俊欽說，過去，只有中高端電子產業(yè)和汽車等行業(yè)機器人需求較大，現在單價較低的五金產品也開始引入工業(yè)機器人，這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

　　競爭模式生變

　　隨著客戶對產品質量的一致性和標準化的要求越來越高，再加上市場的變幻莫測，引入工業(yè)機器人能搶占先機，提前降低成本，提升品質。由此，也引發(fā)了企業(yè)間競爭模式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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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否引進機器人生產線，正在改變生產企業(yè)的競爭格局甚至決定生死存亡。對此，東莞市林旺達鞋業(yè)總經理尹小林深有體會。

　　今年5月份，他購買了40多臺某類縫紉機器人，盡管12000元一臺的價格比普通縫紉機貴了6倍，沒想到，在人手不變、費用不變的情況下，工廠每月的產量從5萬多雙飆升到9萬雙，每月利潤也從20多萬上升到40多萬。

　　這讓他喜出望外。作為一家小型制鞋廠老板，以往他成天想著怎么保住自己的客戶，怎么挖別人客戶，但大家的技術、原材料、人工成本幾乎一樣，僵局很難打破。由于縫紉機器人做出來的產品針腳非常規(guī)范，線頭也沒有了，高質量、低價格的產品打動了客戶，每月幫他多搶了3萬雙的訂單， 50萬元投資3個月就全部收回。

　　“兩家同樣做鞋子的企業(yè)，如果有一家因為改革了技術把價格降低了2元錢，就可以把客源牢牢握在手中，另一家就沒有任何市場了。” 尹小林如此解釋技術帶來的競爭變化。

　　而在電子產品等精細化制造領域，先進設備帶來的優(yōu)勢更加明顯。蔣仕元是東莞鉅升塑膠電子的副總經理，每天他的任務之一就是接待參觀來訪者。自2008年開始采用工業(yè)機器人后，生產的模具產品精度大大提升，許多同行都慕名前來請矩升幫忙加工，這部分占到工廠產量三分之一。

　　嘗到甜頭后的鉅升更是砸了1億元，引進國外設備開發(fā)出一套智能化精密模具柔性制造系統(tǒng)，用于最精密模具部分的制造。蔣仕元得意地說：“加工精度可以精確到3微米，誤差比頭發(fā)絲還小得多。”

　　馬上，鉅升首次接到了iPhone連接線插頭的模具訂單。“這樣體積小且精密度高的模具一般都是國外廠商和國內極少尖端企業(yè)做，這次是首次選擇東莞企業(yè)。”蔣仕元介紹，國外廠商參觀考察時，機器人生產線可以增加很高的印象分。

　　新的生產線還使得鉅升電子開始進入醫(yī)療器械、LED模具等領域，贏得國內大客戶訂單。蔣仕元透露，目前鉅升國內訂單僅有30%~40%，預計三年后將達到60%~70%。

　　目前，鉅升電子計劃將智能化精密模具柔性制造系統(tǒng)向10家以上企業(yè)推廣，以每套系統(tǒng)100萬元計，產值達1000萬元以上。在賣產品同時，鉅升也成了技術輸出者。

　　全流程管控之威

　　除了機器換人的硬件替代之外，信息化手段也能實現同樣效果，特別是有力支撐了東莞企業(yè)由“全球設計、東莞制造”轉為東莞設計、全球制造”。

　　東莞鞋業(yè)大佬華堅集團就是其中典型。按照華堅董事長張華榮的設想，東莞鞋業(yè)的加工生產環(huán)節(jié)要轉移到內地甚至海外，而接單、研發(fā)、采購等則留在東莞。目前，華堅擁有東莞華寶、大龍、江西贛州、埃塞俄比亞四大生產基地。

　　依靠一套信息化管理系統(tǒng)，華堅實現了對遠在萬里之遙的異地協同設計、制造、企業(yè)管理，并可進行同步加工生產。“可以說，從售前的客戶咨詢，到產品研發(fā)、原料采購到最后貨收款，總部管理層在手機、iPad上都能全程掌控每一批訂單的生產，遲交貨等現象再也沒出現。”華堅集團子公司華寶鞋業(yè)信息化主管劉詩源說。

　　東莞市金蝶管理軟件公司總經理胡煒認為，目前東莞多數大中型企業(yè)已經實現了上世紀60年代誕生的以財務管理系統(tǒng)為代表的信息化管理，正在朝著上世紀90年代出現的ERP轉變。(ERP是集基礎數據、人力物力、硬件和軟件于一體的企業(yè)資源管理平臺。)

　　但讓胡煒覺得可惜的是，東莞大部分中小企業(yè)仍飽受信息化不充分之苦：落后的生產計劃控制模式、極差的企業(yè)應變能力、不精確的成本計算方式等一系列沉淀已久……

　　有一個臺商曾跟胡煒訴苦說，每次公司在國內外參展時，都需要準備至少六個財務人員在辦公室隨時待命。當有客戶詢價、洽談意向訂單時，這六個財務就會接到前方的電話忙活起來：他們得趕緊算出報價區(qū)間是多少、這批單能否接下等等。

　　“當你還在等電話時，別人手持終端分分鐘決定是否接單，你是客戶的話會選哪個?”胡煒問。“智慧制造”的改變不僅發(fā)生在工廠車間里，在車間之外，借助于信息化和物聯網技術，智慧制造手段正在成為企業(yè)新型運營方式的有力支撐。

　　在服裝業(yè)，搜于特、都市麗人等品牌由于專注于“微笑曲線”的兩端而備受關注。2012年以來，服裝業(yè)庫存之困、“關店潮”勁襲實體店時，都市麗人卻正在以“萬店計劃”高速擴張。

　　都市麗人副總裁、首席信息官沙爽說，庫存高企的現象說明了以渠道為主的經營模式頹勢漸現，“在這種模式的指導下，企業(yè)難以做到以需定產，而是以計劃定產，但產品只是賣給了加盟商，企業(yè)并不清楚產品是否賣給了消費者。如果產品賣不掉，就會變成通路庫存，并隨之產生惡性循環(huán)，下一季度通路便會被堵死。”

　　時尚品牌尊崇上貨時間快、平價和緊跟時尚潮流，沙爽說，都市麗人的渠道扁平化模式給她帶來了優(yōu)勢。每次，都市麗人會將新款式小批量地投入市場，然后監(jiān)測市場反應，及時補貨或調整。“都市麗人沒有所謂代理商的概念，門店直接和公司聯系，需要補什么貨公司就給補什么貨。

　　對于擁有5000多家門店的都市麗人來說，這個看似瑣碎而浩大的工程卻能輕易實現。因為在2010年，都市麗人斥巨資打造出“網絡巡店”的信息化管理系統(tǒng)，達到在公司打開電腦就能實時監(jiān)測和反饋所有門店的經營數據、天氣狀況、貨品陳列等信息。

　　“沒有精細的計劃和及時的反饋、調整，跟風效仿Zara等快時尚品牌的模式并不可取，因為從需求到供應要非?？?，補貨到門店不超過兩周時間，這對供應鏈運轉速度要非?？?。”沙爽稱。

　　為此，2011年5月，都市麗人花千萬巨資引進貨物自動分揀WMS系統(tǒng)，采用RFID無線射頻電子標簽，實現了商品出庫分揀流程標準化、自動化和信息追蹤即時化，降低人工出錯率和人力成本的同時，確保了物流的暢通高效。

　　東莞市物聯網產業(yè)促進會副秘書長林麗霞認為，通過物聯網應用整合網絡內的人員、機器、設備和基礎設施，企業(yè)以更加精細和動態(tài)的方式管理生產運營，應對風云變化的市場才能游刃有余。

　　“智”造路上的攔路虎

　　東莞企業(yè)信息化投入僅占GDP的0.3%，而深圳這個數字是7%。造成這一現象的攔路虎首先就是成本投入。走在“智”造之路的企業(yè)不斷涌現。市經信局數據顯示，自2009年以來，累計已有37個企業(yè)項目入選省“兩化融合”4個100示范工程，約占全省示范工程項目的十分之一。

　　不過，這只是冰山上的一角。“東莞有大量的外商直接投資企業(yè)，他們帶來了世界上最先進的企業(yè)自動化、信息化建設理念;同時東莞還有大量的中小微企業(yè)，有些甚至還沒有真正自動化、信息化應用。”市經信局副局長劉炯賢表示。胡煒也表示， 東莞企業(yè)信息化投入僅占GDP的0.3%，而深圳這個數字是7%。造成這一現象的攔路虎首先就是成本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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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莞一家小型電子企業(yè)主就訴苦說：“生產還是更多地依賴人工，不是不想引進自動化，而是成本實在太高，自動化設備動輒十幾萬、幾十萬，一個車間配套下來將近百萬，沒有一定實力的企業(yè)根本想都不要想。”

　　“機器人的購置成本只占其中一部分，后期編程、改造、維護等也花費不菲，一些企業(yè)認為投資自動化的費用與節(jié)省的人工成本之間尚無法平衡。”黃俊欽稱。黃俊欽解釋，造成價格高昂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一些關鍵的核心零部件仍依賴進口，“一件注塑機械手的原材料成本，至少有一半要貢獻給日本等國家。”

　　不僅僅是機器，信息化改造同樣動輒上千萬乃至上億。“沒有上億元的營收，企業(yè)你別想玩什么私有云等信息，但中小企業(yè)可以租用更便宜的公有云平臺和其他信息軟件和服務。”胡煒稱。

　　但問題遠不止如此。“比如，機器規(guī)?；a建立在大量穩(wěn)定的訂單基礎上，以往企業(yè)少訂單了還可以給工人放假或者裁員，機器買來了你怎么裁?又比如，機器流水線往往一個節(jié)點出現問題，整個系統(tǒng)都會受到影響，相關技術不達標、維修人員缺乏也很致命。”黃俊欽稱。

　　不過，在林麗霞看來，企業(yè)家的觀念問題與人才儲備問題更令人擔心。“企業(yè)家應有長遠布局，并非引進單個機器人或研發(fā)出一套智能化設備就是智能化生產，整個生產流程計算機和生產設備要想有效銜接，必須擁有既熟悉生產設備又熟悉計算機的人才，未來這一塊的競爭才是最激烈的。”

　　“現在的問題是，人才是如此之缺乏，好多企業(yè)跟我們反映，就算他們想上馬一些項目，收了標書之后他們根本就看不懂，沒法判斷比較好壞。”林麗霞說。這些問題也不必太著急。市場會逼著他們走下去的，說到底還得看企業(yè)有無魄力、決心和長遠眼光了，胡煒稱。

　　合力協同“驅虎”

　　智慧制造推進需要以重點行業(yè)和專業(yè)鎮(zhèn)為基礎和抓手。盡管以企業(yè)為主體，新技術的應用總需要社會各界的力量來扶持，如何在應用端突破推廣應用難題?

　　東莞市經信局副局長劉炯賢認為，下一步智慧制造推進需要以重點行業(yè)和專業(yè)鎮(zhèn)為基礎和抓手。因為目前東莞在電子行業(yè)、模具制造、毛織等行業(yè)中，ERP系統(tǒng)和自動機器人、數控機械的應用比較廣泛;從區(qū)域來看，以鎮(zhèn)為單位依托特色產業(yè)的區(qū)域性兩化融合特點也比較突出。

　　林麗霞也認為，東莞有數量龐大的中小企業(yè)，像大朗毛織、虎門女裝那樣具有“一鎮(zhèn)一個特色產業(yè)”的特點，東莞企業(yè)可以根據各個鎮(zhèn)街的特點和企業(yè)的具體需求來制定服務內容，通過與專業(yè)鎮(zhèn)整體打包合作，推廣智慧制造技術的應用。

　　“物聯網可以通過不同行業(yè)的平臺力量，進行跨行業(yè)跨平臺資源整合，東莞可以利用專業(yè)鎮(zhèn)優(yōu)勢，慢慢進行整個產業(yè)鏈的培育。”林麗霞說，基于政府帶動和企業(yè)推進的兩方面需求，物聯網應用可以在專業(yè)鎮(zhèn)公共技術服務平臺上找到支點。

　　此外，政府、科研院所、行業(yè)協會需要發(fā)揮各自職能，協同作戰(zhàn)。劉炯賢對記者表示，經信局接下來將參考廣深、順德等地的經驗，爭取從先進制造業(yè)、技改技創(chuàng)、物聯網應用等多角度對智能制造傾斜扶持。

　　得益于政府的大力支持，東莞陸續(xù)建設了一批公共創(chuàng)新平臺，智慧制造產學研結合方面一直走在全國前列。其中，華中數控東莞工業(yè)研究院孵化出包括東莞迅科信息技術、東莞思谷數字技術、東莞易步機器人等7家科技型企業(yè)，實現經濟效益近億元。而僅在松山湖，類似工研院的科研平臺就有東莞中子科學中心、廣東電子工業(yè)研究院等10家。

　　黃俊欽認為，制造一個機器人可能需要100個做系統(tǒng)集成的企業(yè)，科研院所攻克關鍵技術后，能吸引上下游相關的零部件生產、應用軟件等企業(yè)大量集聚，他的企業(yè)也正在盼望著東莞在關鍵零部件上實現進口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