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要送禮，去趟Woodbury Outlets吧?！边@是現(xiàn)在很多中國朋友到紐約后一定有的旅游項目。就像1990年代中期我剛移居美國時，曾被早來的朋友帶去兩個地方見識資本主義的面貌：一個是大西洋賭城，另一個便是這個叫outlets的地方。那時真的以為outlets是一個地名，后來才知道其實是一種商業(yè)模式，朋友解說為“工廠直銷店賣場”，東西跟曼哈頓島上的相同品牌一樣，價格卻便宜不少。這聽起來就讓人興奮，逛起來也甚是愜意。

　　第一次outlets之行，我買了一件卡其色Polo夾克，售價50多美元，比曼哈頓第五大道RalphLauren旗艦店里的同款夾克至少便宜一半。那時雖然還是窮學生，可看到這么好的deal也不禁動了心。

　　只是那件夾克買回家，我又猶豫起來，于是拿到第五大道上的正規(guī)店(regularstore)去退。不成想，客戶服務(wù)部工作人員翻看一眼卻說退不得：“你這是在outlets買的吧?”我十分驚詫他的眼力，他猶豫再三，好像不愿傷害我的自尊，但還是拿過一件店里的夾克對我解釋說：“你對比著看看就知道了，我們這里的夾克與outlets終究是不同的?！笔敲?我半明白半糊涂地反問，難道outlets不像宣傳的那樣，賣的是與正規(guī)店一樣的東西，只是因為缺少了中間環(huán)節(jié)，價格才低了下來?

　　這一模糊疑問到我工作后很快從反向得到了答案。我供職的第一家公司是靠已有上百年歷史的內(nèi)衣品牌Maidenform養(yǎng)活的，其最主要的訂單是棉布繡花睡衣?？傻谝患具^后，我找遍全島百貨店也沒找到我的設(shè)計。問老板才知道，原來我們的睡衣只在Maidenform outlets銷售，就是說，根本不會出現(xiàn)在正規(guī)店里。Outlets賣的果真并不是“工廠直銷”。

　　幾年后，我入職一家為紐約某著名內(nèi)衣設(shè)計師品牌提供設(shè)計和生產(chǎn)的公司。這位設(shè)計師常常帶來的合作項目是專為Saks Fifth Avenue outlets訂制的設(shè)計。

　　她通常對這組設(shè)計有如下要求：要與她賣給Saks Fifth Avenue百貨公司的設(shè)計呼應，即從顏色到材料都具有其當季品牌的辨識度，但又決不能一模一樣;當然更重要的，零售價要更便宜。總而言之，她希望讓outlets的顧客既能辨認出是她的品牌，又能因為價格低于第五大道而激發(fā)出購買欲望。

　　原來這才是outlets的真相。雖然偶爾的確會銷售少量正規(guī)店的尾貨，比如我就曾以八分之一的價格淘到一件Ralph Lauren紫標磨皮夾克，但其貨架上絕大部分貨品是買手通過獨立供應渠道，按照outlets標準采購來的。

　　我的一位朋友聽說我要寫outlets，搖搖頭問，意義何在?有人就是喜歡那些大logo，不管真相是什么，他們都仍會執(zhí)著，只要有這樣的執(zhí)意，outlets就有存在的土壤。

　　這話著實不錯?？墒侨魏稳硕加兄勒嫦嗟臋?quán)力，知道真相才有選擇的自由。Outlets的真相不僅僅是outlets的真相，它也是消費心理的真相，是全球奢侈品大牌的真相，也就是資本操作市場的真相。

　　十七八年前我剛到紐約時，附近的outlets賣場里只有美國本土品牌，Coach、CalvinKlein已是了不起的大角色，Nike、Ann Taylor、J. Crew、Gap等中檔貨絕對占據(jù)天下。直到新世紀之交，歐洲名牌才開始大量涌進。

　　這正契合著全球奢侈品牌“民主化復興”的基本節(jié)奏，這個民主化，被歐洲一些大財團解釋為：讓人人都有享受奢侈品的權(quán)利和可能。他們買下或侵吞歐洲幾乎所有古老的家庭式小作坊，然后通過各種宣傳和營銷手段，把原來小眾的奢侈品工業(yè)多層次化甚至低層次化，從而獲得空前的利益。不得不說，美國的outlets賣場真是給這種“民主化”提供了再好不過的土壤，它利用人們愛名牌又喜歡占便宜的心理玩商業(yè)游戲，幫助這些大財團輕而易舉地占領(lǐng)了本該屬于更多中小公司的市場空間。

　　可是，市場就那么大，被那幾個醒目的logo霸占的空間越多，我們可以享受百花齊放的自由就被犧牲得越多，而最終犧牲的，其實還是我們自己。是我們?nèi)斡蓺W洲那些古老的家庭式小作坊喪失了它們一貫堅守的獨立、個性和高級品質(zhì)，于是我們能享受的只剩下趨同、單調(diào)和平庸;是我們把很多獨立設(shè)計師、手藝人的生存空間壓縮到幾乎為零，于是我們再也沒有了接觸創(chuàng)新的機會甚至感知創(chuàng)新的能力。水降船低，當高貴的奢侈品牌紛紛向低處行時，本土中檔品牌就不可避免地紛紛淪為了“垃圾”，于是無論是生產(chǎn)者還是消費者的我們，就只能生活在越來越多的垃圾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