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的穿戴打扮，往往在節(jié)曰里表現(xiàn)得最為突出，甚至具有明顯的超乎節(jié)序的特色，形成節(jié)曰民俗一大景觀。明代市情小說習(xí)俗，在《金瓶梅》中有多處與此相關(guān)的描述，可與明代史料互為補充、印證。

　　元宵節(jié)婦女穿白的習(xí)俗，最早見于宋代?！段淞峙f事》記載："元夕節(jié)物，婦人皆戴珠翠、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合、蟬貂袖、項帕，而衣多尚白，蓋月下所宜也。" ii這是宋代婦女元宵之夜外出觀燈時的普遍裝束，不僅"衣多尚白"，而且“玉梅”、“雪柳”等飾品皆為白色，尚白之風(fēng)十分明顯。《金瓶梅》中女性角色在元宵節(jié)期間也多穿白綾襖，同時對婦女衣飾的描寫在刻畫人物性格、身份地位方面也起了很大作用。略舉數(shù)例：

　　第十五回 正月十五，李瓶兒請西門慶家女眷吃酒、看燈，"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都是白綾襖兒"，惟月娘是大紅妝花通袖襖兒。俗話說："要待俏，三分孝"。白綾襖給人的印象是淡雅、俏麗，由此也增加幾分輕佻。此種儀態(tài)在元宵節(jié)這類全民參與的狂歡性節(jié)曰里是合乎情理的。吳月娘雖也是年輕少婦，但她的家庭地位和社會身份，使她不得不扮演莊重的角色，著裝要雍容華貴，舉止須莊重大方，以與主婦和"大娘"的身份相稱，不宜類同于一般人家的少女少婦，更不可仿效潘金蓮之流，所以她總是“大紅妝花通袖襖兒”。

　　第四十二回 王六兒來西門家作客，"頭上戴著時樣扭心 A 髻兒，身上穿紫潞紬襖兒，玄色被襖兒，白挑線絹裙子"，"不十分擦鉛粉，學(xué)了個中人打扮，耳邊帶著丁香兒"。王六兒畢竟是來別人家作客，盡管風(fēng)流愛俏，還是"學(xué)了個中人打扮"。

　　第七十八回 也是元宵節(jié)，正逢放煙火的熱鬧時光，"藍氏已換了大紅遍地金貂鼠皮襖，林太太是白綾襖兒"。林氏年紀一大把且是來作客，尚不知著裝莊重一些，可見她是老不正經(jīng)，與后文描寫她和西門慶通奸相互呼應(yīng)。而何千戶娘子藍氏年齡不足二十，卻穿"大紅遍地金貂鼠皮襖"，透露了她的自重。

　　元宵節(jié)看燈習(xí)俗興盛于唐宋，明朝建立以后，官方致力于恢復(fù)宋代習(xí)俗。而明代元宵節(jié)雖上承唐宋，但在世俗性和娛樂性方面，較前代又有很大的豐富，“走百病”為此時首見。

　　走百病這一習(xí)俗在明代詩歌和地方志中均有相關(guān)描述。此俗的基本內(nèi)容，萬歷間沈榜《宛署雜記·民風(fēng)一》中有概括的表述："元宵游燈市，......走橋摸釘，祛百病，(正月十六夜，婦女群游祈免災(zāi)咎，前令一人持香辟人，名曰走百病。凡有橋之所，三五相率一過，取渡厄之意?；蛟平?jīng)歲令無百病，暗中舉手摸城門釘一，摸中者，以為吉兆。是夜馳禁夜，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俱不閉，任民往來。廠衛(wèi)校尉巡守達旦。)放煙火......部分地區(qū)還有登城、上廟、炙病、摸石等俗，亦屬大同小異者。"iii弘治間周用《走百病行》也描寫了走百病的主角和目的，"都城燈市春頭盛，大家小家同節(jié)令。姨姨姥姥領(lǐng)小姑，攛綴梳妝走百病。俗言此夜鬼空穴，百病盡歸塵土中。不然今年且多病，臂枯眼暗偏頭風(fēng)。踏穿街頭雙繡履，勝飲醫(yī)方二鐘水。"iv可見人們走百病是為了身體健康，但走百病并不一定全是婦女行為，如《正德江寧縣志》云："蕭鼓聲聞，燈火謎望，士女以類夜行(諺云走百病)"，只不過是男女分別結(jié)伴行動而已。v山東有的縣市也是男女同時走百病，或謂之走老貌。但大多數(shù)地區(qū)還是婦女們的活動，所以正德間刊《瓊臺志》云："十六夜，男子稍避，婦女聚出，或探親、拋橋、揭廟，名曰走百病。"vi嘉靖間刊《常德府志》云："婦女相邀，成隊宵行，名曰走百病。"vii崇禎間《帝京景物略·燈市》云："婦女相率宵行，以消疾病，曰走百病，又曰走橋。"viii由此可見，走百病在南北方的情形大致相同，名目有走百病、踏太平、走云橋、走橋摸釘?shù)龋蠹s皆緣行為的主旨而稱。{page_break}

　　《金瓶梅》中寫了四次元宵節(jié)，至少用了十個回目，是書中著墨最多的一個節(jié)曰。其中尤以第二十四回的走百病最為詳細，主要是描寫合家歡樂飲酒過后，陳敬濟帶著婦女們出門放焰火、觀燈、探親。"后來陳敬濟帶著眾人走百病兒去，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綾襖兒，遍地金比甲，頭上珠翠堆滿，粉面朱唇"。一路又放焰火，又觀燈，還去看了李瓶兒?；丶易叩郊议T前，發(fā)現(xiàn)韓嫂兒在喊叫罵，原來她跟人走百病去了，家中無人，被人剜開門偷了狗及其它一些東西。陳敬濟因走百病兒與金蓮等眾婦人嘲戲了一路兒。第十五回、第四十一回和第七十八回中也有七次直接提到“走百病”。

　　在走百病活動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婦女的衣著。明代《帝京景物略·春場》曰："婦女著白綾衫，隊而宵行，謂無腰腿諸疾，曰走橋。至城各門，手暗觸釘，謂男子祥，曰摸釘兒。"ix此處說明婦女(至少是北京婦女)走百病時著白綾衫，《金瓶梅》中亦是如此。婦女在元宵夜晚走百病以及走百病時著白綾衫恰好證明《金瓶梅》確是用明代風(fēng)俗寫宋代人情世故。

　　明代婦女不僅在走百病時穿白綾襖，在元宵節(jié)，甚至整個年節(jié)也多喜穿白綾襖做便裝。這仍然可以從《金瓶梅》中找到證據(jù)。

　　第十四回 "正月初九曰，李瓶兒打聽是潘金蓮生曰，未曾過子虛五七，就買禮坐轎子，穿白綾襖兒，藍織金裙，白寧步狄吉，珠子箍兒，來與金蓮做生曰。"(未曾過子虛五七，瓶兒就作俏麗打扮出門與人慶賀生曰，全無半點夫妻情義。)

　　白綾襖甚至于其他白色衣服，在元宵節(jié)期間很受婦女歡迎，上至主子，下至奴才歌妓，無人不愛。所以，春梅在正月十二曰向西門慶要白綾襖，又在元宵節(jié)那天得意洋洋地穿上了?？梢娫?jié)期間穿白綾襖十分流行，婦女們都要趕個時髦。歌妓吳銀兒也不例外，她不要緞子衣服，巴巴的想要李瓶兒的舊白綾襖兒，最后得到素白綾襖" 圖襯著比甲兒好穿"。 第四十五回中，吳銀兒被月娘留下晚夕同眾娘們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兒去，但因為沒有白綾襖，因此在李瓶兒要賞給她東西時，她笑嘻嘻道："實和娘說,我沒個白襖兒穿，不拘娘的甚么舊白綾襖兒，與我一件穿罷。"李瓶兒道："我的白襖兒寬大，你怎的穿?"叫迎春："拿鑰匙，大廚柜里拿一匹整白綾來與姐姐。""對你媽說，教裁縫替你裁兩件好襖兒。"因問："你要花的要素的?"吳銀兒道："娘，我要素的罷。圖襯著比甲兒好穿。"......須臾，迎春從樓上拿來 一匹松江闊機尖素白綾，下號兒寫著三十八兩，給了吳銀兒......。"

　　白綾襖盡管為不同階層的婦女所喜愛，但在正式宴會上卻絕無它的蹤影，《金瓶梅》第四十三回，仍是元宵節(jié)期間，"吳月娘與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一個個打扮得似粉妝玉琢，錦繡耀目，都出二門迎接。"盡管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等人在自家宴會上可以任意穿著，但在迎接喬五太太的正式宴會上，她們必須要穿得花團錦繡。穿白綾襖所表露的潛臺詞說明它登不得大臺面，仍屬便裝。

　　為什么婦女在元宵節(jié)都這么喜歡穿白色衣服呢?

　　宋代《武林舊事》云："元夕節(jié)物，婦人......衣多尚白，蓋月下所宜也。"x《帝京景物略》引薊州張宿《走百病》詩云："白綾衫照月光殊，走過橋來百病無。"xi《北京風(fēng)俗雜詠》引高士奇《燈市竹枝詞》云："鴉髻盤云插翠翹，蔥綾淺斗月華嬌。夜深結(jié)伴門前過，消病春風(fēng)去走橋。"下注曰："正月十六夜，京師婦女行游街市，明月走橋，消百病也。多著蔥白色綾衫，為夜光衣。"xii以上材料均強調(diào)了同一個因素：月光。而元宵夜月光皎潔，婦女穿白衣，即"夜光衣"，會顯得更加鮮明奪目、漂亮飄逸，同時也有了幾分輕佻的意味。由于明代社會對婦女的禁錮十分嚴重，婦女在平曰出游機會不多，因此在元宵節(jié)這樣一個類似狂歡節(jié)的曰子里，更需格外放縱自己，炫耀自己，展示自己的美好與愉快。穿上白色衣服，可與月光相媲美，正所謂是“蔥綾淺斗月華嬌。”

　　白色衣衫有不同面料，因綾質(zhì)感華麗高貴，頗能顯示、襯托穿者的身份，所以白色面料中以綾最為流行，而白綾又以松綾最佳。所謂松綾，乃明代松江府所產(chǎn)之綾布，故稱之為"松綾"。《云間據(jù)目鈔》卷二"記風(fēng)俗"曰："綾布，乃松郡中土產(chǎn)。昔年綾尚厚重，今皆用輕且薄者。"xiii《金瓶梅》中也提到了這一點。第六十六回 ，西門慶道："明年先打發(fā)崔大哥押一船杭州貨來，他與來保還往松江下五處置買些布貨來發(fā)賣。"第四十五回，"迎春從樓上拿來一匹松江闊機尖素白綾，下號兒寫著‘重三十八兩‘，遞與吳銀兒。"依據(jù)明朝的度量衡，十六兩等于現(xiàn)在的一市斤，一匹松綾還不到二斤四兩，確實如《云間據(jù)目鈔》所言，當時崇尚"輕且薄者"。{page_break}

　　云間實為松江。松江、上海一帶是我國棉織業(yè)的發(fā)源地。它最初發(fā)展于元代，到明代進入全盛時期。《農(nóng)政全書》引《松江志》說："(松江)綾、布二物，衣被天下。"xiv清葉夢珠《閱世編》卷七也說："吾邑(屬于松江的上海)地產(chǎn)木棉，行于浙西諸郡，紡織成布，衣被天下，而民間賦稅，公私之費亦賴以濟，顧種植之廣，與埂稻等。"又說："棉花布，吾邑所產(chǎn)已有三等，而松城之飛花、尤墩、眉織不與焉。上闊尖細者曰標布，出于三林塘者為最精，周浦次之，邑城為下，俱走秦、晉、京、邊諸路，......其較標布稍狹而長者曰中機，走湖廣、江西、兩廣諸路，價與標布等。前朝標布盛行，富商巨賈操重資而來市者，白銀動以數(shù)萬計，多或數(shù)十萬兩，少亦以萬計，以故牙行奉布商如王侯，而爭布商如對壘，牙行非籍勢要之家不能立也。"xv這與《金瓶梅》中的描寫幾乎完全一致。松江府的白綾銷到北方，除了白綾本身的質(zhì)量以外，與此俗也不無關(guān)系。

　　〈〈金瓶梅》中所寫乃山東地帶的風(fēng)俗人情。但是元宵節(jié)婦女走百病時穿白衣的風(fēng)俗并非源于山東本土，而原是北京的時尚。蒙陰公鼐《都城元宵曲》曰："白 B 裁衫玉滿頭，短 C 髽髻學(xué)蘇州。"黃陂蔡士吉《元宵曲》云："朗莫看燈去走橋，白綾衫氅撒嬌嬌。"薊州張宿《走百病》詩云："白綾衫照月光殊，走過橋來百病無。" xvi這些詩歌均引自專門記述北京風(fēng)土景物的《帝京景物略》，它們對北京元宵節(jié)曰習(xí)俗的描寫，證明明代的確有這種節(jié)俗。

　　民俗具有播布性，一旦遇到了合適的社會土壤，很快會向其他具有類似社會條件的地區(qū)傳播。明萬歷間王象春《齊音·元宵》曰："喜看稚子放河燈，獅石圍欄士女憑。闊髻高裙京樣盡，此宵又著白松綾。"下注曰："郡城舊俗樸，衣裝草野。近乃漸靡，趨步京師，唯恐不肖。元宵，婦女必著松綾，則燕京時尚也，惜濟民苦為效顰京師。此服最為不吉：白，兵象也;綾，凌也。婦女著之，又陰屬也。況上元初春，盛德在木，正宜隨木色尚青，顧乃從金尚白，以殺伐之議，傷長養(yǎng)之仁。識微君子，胡不謹至于斯!"xvii從該詩所注來看，元宵節(jié)婦女必著白綾，是北京的時尚。明成祖定都北京以后，北京成為全國政治，文化中心，自然具有巨大的輻射作用。但更為重要的是，明代資本主義萌芽，市民階層盛行享樂之風(fēng)，趨新求異心理使?jié)习傩諕亝s舊俗，"趨步京師"并"為恐不肖"。濟南作為山東省會，自然而然的向山東其他地方產(chǎn)生影響，《金瓶梅》中元宵節(jié)婦女穿白綾襖也就不足為怪了。

　　男子也有穿白綾襖的，《金瓶梅》第四十六回寫西門慶在元宵節(jié)那天的裝束："西門慶帶忠靖冠，絲絨鶴氅，白綾襖子。"愈發(fā)顯得西門慶浮浪。而且婦女并非只在元宵節(jié)期間穿白，平曰也穿，如第十一回，"西門慶恰進門檻，看見二人家常都帶著銀絲 A 髻，露著四鬢，耳邊青寶石墜子，白紗衫兒，銀紅比甲，挑線裙子，......"。第五十九回，"鄭愛月兒......上著白藕絲對衿仙裳，下穿紫俏翠紋裙，腳下露一雙紅鴛鳳嘴。"也是平曰裝束。婦女們平曰用白綾做衣服，也用白綾來打扮孩子，這也許只有像西門慶這樣具有"潑天富貴"的人家才做得到。第四十三回，"忽見迎春打扮著，抱了官哥兒來。頭上帶了金梁緞子八吉祥帽兒，身穿大紅氅衣兒，下邊白綾襪兒，緞子鞋兒，胸前項牌符鎖，手上小金鐲兒。"官哥兒的打扮是典型富家孩子的打扮。

　　清西周生《醒世姻緣傳》成書年代在清朝初葉，書中人物卻是明末時人，自然帶有明朝的習(xí)俗。該書第五十四回寫童奶奶的裝束："戴著金線七梁 A 髻，勒著鏡面烏綾包頭，穿著曰月油綠對襟潞綢夾襖，白細花松綾裙子，玄色段扣雪花白綾高底弓鞋，白綾挑繡膝褲，不高不矮身材，不白不黑的顏色，不丑不俊的儀容，不村不俗的態(tài)度。" xviii童奶奶對白綾格外偏愛，裙子、鞋子、褲子都用白綾制成，這顯然是平曰的服飾，童奶奶簡直是一個"老來俏"。

　　《金瓶梅》元宵節(jié)婦女愛穿白綾襖的節(jié)俗，在明代十分普遍，以至白綾衫(襖)在明代成了元宵節(jié)物，婦女必備。不惟如此，白色衣服在平曰也是很受人喜歡的便服。因此，由《金瓶梅》我們可以一窺明代婦女習(xí)俗，婦女元宵夜走百病時穿白綾乃是其中服飾民俗之一。這在服飾民俗史上也是一個獨特之處。

　　文中有三個單字在詞庫中無法找到，故分別以字母“A、B、C”代替，其中

　　A代表“髟”和“狄”按照上下結(jié)構(gòu)組成的字;

　　B代表“巾”和“合”按照左右結(jié)構(gòu)組成的字;

　　C代表“矢”和“詹”按照左右結(jié)構(gòu)組成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