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術(shù)館展出的香奈兒服裝藝術(shù)回顧吸引了藝術(shù)愛好者和慕名而來的消費者。他們沒想到，這是五間黑色展廳。射燈照在展柜里的珠寶、套裙和百年前的手稿上，發(fā)出如修道院中的幽幽光芒。

　　那間屋子里有一個餐桌般的大觸摸屏，上面是太空中的點點繁星，你用手指輕觸屏幕里的大星星或數(shù)字“5”，它就爆炸開，碎片游到周圍，形成一個視屏窗口。身著香奈兒服裝的模特從中走來，那是艷光四射的香奈兒高級時裝秀。步伐優(yōu)雅、自信，不禁令人贊嘆美麗是宇宙大爆炸中最神圣的產(chǎn)物，生存和進步的全部價值都集中在美上。美是黑暗中的燭光。

　　時代先鋒

　　先是母親離開了她，父親離開了她;后是她離開了修道院，她離開了男人。她靠自己的勞動獨立生活，把力量傾注于新時代的服裝設計。一開始那是一個女孩謀生的小帽店，她在小店里的才華勢不可擋。這些打破傳統(tǒng)的新穎女帽利落時尚，顏色出其不意，就像海洋里不為世知的奇艷生物。帽子成功后，她擴大了自己的設計范圍，開始設計制作服裝。

　　這對她來說不但是一個商業(yè)舞臺和藝術(shù)舞臺，而且甫一登場，就躋身時代先鋒。其大膽和才華就像當時的畢加索、考克多、斯特拉文斯基和達利對舊世界的改造。她和他們書信來往，高談闊論。2號廳里，收藏著畢加索的立體派畫作、皮特蒙德里安的設計圖紙、考克多的插畫，這些大師作品與香奈兒的美學宇宙隔空交會。事實上，少了精英薈萃的巴黎藝術(shù)界，“香奈兒時代”就無法存在。她提煉出的線條和意向抽象純粹:一個星形、數(shù)字“5”、幾根黑線、純白的山茶花都成為她偏愛的元素，時常標志性地出現(xiàn)在她的作品里。她在海邊、運動場和男人的衣櫥里采擷靈感，把海軍衫、漁民裝扮、騎馬裝、男人內(nèi)衣及其他自由元素帶入了女裝的樣式里。她消除了所有的雕飾，把炫耀的、故作姿態(tài)的巴洛克風格全然拋棄，不留一絲痕跡。“減法”革命震撼了歐洲服飾傳統(tǒng)，人們驚訝于這個服裝新世紀預示的未來，貴婦們都脫下了“巨大的翻邊帽子、莫名其妙的馬甲、讓人舉步維艱的蓬裙”。來試試這種純粹直率的線條所帶來的“為我獨享”。她們先是感興趣，再是念念不忘，最終完全倒向她的陣營。

　　白色袖領(lǐng)

　　香奈兒在修道院里生活的時候，黑色不僅給了她靈感，黑色還塑造了她的態(tài)度。奧巴辛古堡走廊、夜空、修女的嚴謹裝束以及母親在她6歲時離世，父親拋棄她一去不返，她在孤兒院的陰影里獨坐，這些都留下了黑色的意向。

　　在一號館里，掛著三件樣式略有不同的修女服，醒目的是領(lǐng)口和袖子的白色與渾然一體的黑色形成對比，使人看到這最簡單的形式所造就的情感效果，它那么亮，那么閃耀，仿佛有助于靈魂的提升。

　　一個好的衣服會照亮你的靈魂嗎?香奈兒孤獨一生，被兩個男人拋棄后，她就一直獨住在旅館里。即便她有了一個豪宅，里面置有價值連城的藝術(shù)收藏，卻沒有睡覺的臥室。掙脫了感傷的羈絆之后，她很清楚如何照料自己的靈魂，她堅強、獨立、洞穿陳規(guī)陋習，她大膽直言、穿男褲、騎馬、開車……她從修道院里學到的是自由的現(xiàn)代意識，這不奇怪，就像那件黑色修女服上翻出來的白色袖領(lǐng)。

　　時尚詮釋歷史

　　香奈兒革命性的成果，到今天仍極具生命力。在中國大都市最高檔的商場里，這個名字被新一代女孩“膜拜”。這些最潮的時尚追隨者，不斷變換著式樣，一切似乎轉(zhuǎn)瞬即逝，香奈兒的現(xiàn)代性卻未曾陷入這種輪轉(zhuǎn)，它既是顛覆，又是經(jīng)典。

　　香奈兒服裝里中性化的輪廓，對于行動、舒適、雅致以及心靈自由的要求，造就了獨特的風格。它體現(xiàn)了一種平等、自由、欣賞自我的意愿。這設計風格背后的種種，被稱為“香奈兒的態(tài)度”。憑借時裝，她構(gòu)筑了一個獨特的世界，那里飽含她自己的渴望:贏得自主，揚棄傳統(tǒng)，進而獨立。在時代交替之時，她創(chuàng)造出一種特立獨行的生活方式，她的時尚風格與此密切相關(guān)。可以說，她的創(chuàng)作出自她對世界的觀察，她的生活主張給予創(chuàng)作源源不斷的生命力。

　　香奈兒構(gòu)筑了自己的世界。著名的5號香水，不僅名稱現(xiàn)代，還擁有一個低調(diào)而純粹的瓶身，黑色鉤邊的白色包裝與雙C標志演繹出該品牌的經(jīng)典形象，與那個時代其他設計繁復的香水形成強烈的對比，成為現(xiàn)代概念的象征。

　　簡潔本身并不簡單，簡潔意味著一種容量，甚至是“隱藏的奢華”。在三號館510號展柜里，展出了一條1996年設計的紅色滿幅刺繡長禮服，這套中國主題的禮服上繡著屏風畫中的人物和花鳥，其工藝需要900個小時的精工刺繡。這種奢華是她對設計語言的不斷拓展，威尼斯、俄羅斯、“早已逝去的莊嚴肅穆的皇后們”、“金碧輝煌的拜占庭”乃至對中國漆面烏木屏風的流連透露出她對精致和無窮妙思的追求。她把這些兌制在她那簡約的現(xiàn)代主義中，單純造型下蘊藏有豐富的細節(jié)，充滿韻味。馬特福德在《當時尚詮釋歷史》中描寫道：也許是因為她們有種無比簡潔與肩負重任的偉大……使她們能夠在那個時代脫穎而出。

　　然而今天的時尚女孩們，即便不是徹底背叛了“香奈兒的態(tài)度”，也從沒有絲毫領(lǐng)會她的精神。世事變遷，香奈爾被稱為“奢侈品”，只有高高在上的價格，而非女性獨立自由的價值內(nèi)涵。當這些穿著香奈兒服飾的漂亮女孩魚貫而入這五個黑色的展廳時，竟抱怨主辦方何以不把這里弄亮點。在這個有著修道院隱喻的空間內(nèi)，她們混搭著七門八類的衣裙，看起來更像是香奈兒曾摒棄的浮華做作。也許比那還糟，如今女孩們把自己裝扮成一場爆炸，在一層層服裝下面，只有空洞。展廳里代表了香奈兒的黑色，現(xiàn)在漂著一種黑色幽默:在我們這個全球最大的奢侈品消費國里，誤解的追捧，使得香奈兒成了奢侈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