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雁’是一個有著57年歷史的老紡織廠，我家有兩代人在廠里做過工。如果企業(yè)度過不了危機、不能歸還職工集資款，不僅我面臨著失業(yè)，家里兩代人的積蓄也成了泡影。”說起眼下企業(yè)的困境，淄博蘭雁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蘭雁集團”)老職工宋明(化名)懷著復雜的心情如是說道。

　　蘭雁集團于1956年建廠，是位于紡織重鎮(zhèn)淄博周村的最大紡織企業(yè)，也是亞洲最大的牛仔布工廠，年產牛仔布5000萬米，牛仔服裝1000萬件。

　　然而，歷經沉浮的“蘭雁”眼下正面臨著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當?shù)丶沃芑?、博泵科技先后破產倒閉，將同綁在聯(lián)保鏈條的蘭雁拖向深淵。目前，蘭雁集團負債高達25億元，處于高管被查、經營虧損、資不抵債、無力清償?shù)狡趥鶆盏碾U境。

　　令人不安之處在于，蘭雁集團已與當?shù)睾芏嗥髽I(yè)有著聯(lián)保關系，如果企業(yè)一旦破產，就可能形成更大的多米諾沖擊波，引發(fā)當?shù)亟洕鷳B(tài)的連環(huán)危機。

　　蘭雁集團能否堅守，成了關鍵的防線。

　　“蘭雁”折翼

　　“目前，董事長盛文中受到限制。”面對記者的追問，蘭雁集團辦公室主任賈科脫口而出，但隨即改口，“聯(lián)系不上，不方便接受采訪。淄博市政府已派工作組進駐企業(yè)，你找他們吧。”

　　包括宋明在內的數(shù)名蘭雁員工向記者證實，今年4月，蘭雁集團總經理助理因涉嫌倒賣進口棉配額已被抓捕，董事長盛文中正在協(xié)助調查。

　　更為緊迫的是，眼下蘭雁集團資金鏈幾近斷裂，從當初的明星企業(yè)滑落到破產的邊緣。

　　根據蘭雁集團一份內部文件顯示，“現(xiàn)企業(yè)賬面總資產19.89億元，總負債25.89億元，負債率130%，已資不抵債，到期債務不能按期清償”。一份起草于2012年10月的《在司法重整框架下蘭雁集團解困方案》表明，蘭雁集團銀行負債最高時達19億元。

　　宋明是一位入廠近20年的老員工。他回憶道，企業(yè)效益好時，10多家銀行蜂擁而入，希望給企業(yè)貸款，可如今銀行都爭著來工廠貼封條。他親眼目睹了一家銀行工作人員在棉花倉庫張貼查封告示的一幕。據悉，蘭雁債務危機涉及工行、農行、中行、交行、中信等多家市內外銀行。

　　一方面，蘭雁集團債務累累;一方面，企業(yè)自身經營卻連虧不止，無力回天。受國際國內市場疲軟、棉花價格倒掛、人民幣持續(xù)升值等大環(huán)境影響，2012年1-10月份蘭雁集團累計虧損高達9200萬元。

　　今年上半年，蘭雁集團經營仍不見起色。下屬澳宏紡紗公司一位員工透露，2013年1-4月份，該公司開工率不足四成，近期24臺氣流紡紗機只開了一臺。

　　對于企業(yè)困境最為焦急的當屬近5000名職工。從2006年以后，為解決融資難題蘭雁集團開始內部集資，以購買棉花、煤炭等生產原料。企業(yè)給出12%的高額利息，絕大多數(shù)員工踴躍而入，拿出上百萬元并不鮮見。根據內部統(tǒng)計，蘭雁所欠職工債權共達1.48億元。

　　曾幾何時，“蘭雁”是一個讓職工倍感自豪的全球品牌。企業(yè)于1956年建廠，許多職工家中幾代人為之奮斗。最鼎盛時，蘭雁集團員工多達上萬人，集紡紗、織布、染整、服裝為一體，產品曾遠銷世界10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2000年，“蘭雁”被認定為“中國馳名商標”。

　　如今，高管被查、經營虧損、資不抵債，“蘭雁”折翼、跌至低谷。宋明擔心，如果企業(yè)無法挺過這一關，員工不僅將面臨著下崗失業(yè)，他與親朋多年積攢的60多萬元企業(yè)集資款也難以收回。

　　瘋狂的擔保鏈

　　對于蘭雁多重危機，2013年5月30日，淄博市政府召開專項會議，成立了工作組進駐蘭雁。淄博市派駐工作組負責聯(lián)絡的市經信委劉科長對于記者的采訪要求予以拒絕，稱工作組剛剛成立，不便接受采訪。

　　不過，如今大半個周村城都已傳遍，引爆蘭雁危機的導火索是當?shù)嘏c其有著聯(lián)保關系的兩家企業(yè)——嘉周化工、博泵科技先后破產。

　　周村嘉周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嘉周化工”)隸屬于淄博市大型企業(yè)——嘉周集團，以生產鄰苯二甲酸酐、順丁烯二酸酐為主，總資產34856萬元。從2012年2月開始，嘉周化工資金鏈斷裂。4月10日，債權人齊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先行發(fā)難，向淄博市中院提請破產。根據《在司法重整框架下蘭雁集團解困方案》顯示，“嘉周化工事件中蘭雁為其承擔1.4億元”。

　　紡織業(yè)本就利潤微薄，加之近年市場蕭條、企業(yè)虧損，1.4億元的包袱重壓下來，蘭雁集團立刻陷入困境。一份針對職工的《蘭雁集團關于優(yōu)先股情況的宣講提綱》顯示：“嘉周化工問題的發(fā)生，嚴重影響了我公司在各家銀行的信用，致使我公司到期貸款還后再貸難度加大，甚至只還不貸，給企業(yè)資金運轉造成前所未有的困難。”

　　當時，蘭雁集團只能拿出2000萬元現(xiàn)金，為幫助企業(yè)渡過難關，淄博市領導急調2000萬元以解燃眉之急。同時，淄博市政府協(xié)調各債權銀行開會，由于當時蘭雁信用尚好，銀行當即表態(tài)：“保持與蘭雁長期以來的良好合作，貸款總量不變，即還即貸，決不抽貸。”嘉周化工破產形成擔保危機初步化解。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職工聽聞嘉周化工破產倒閉、蘭雁背負巨債時，爭先恐后提取集資款。一位員工回憶道，最初企業(yè)尚能歸還個別借款，可當職工蜂擁而至時，便拒絕了所有的提款要求。

　　每年5月1日，是企業(yè)向集資員工返利的時間?？僧斶@一天到來、員工得知歸還本息無望的時候，紛紛找企業(yè)討要說法。董事長盛文中一面宣講“公司生產穩(wěn)定，訂單充足”、“柬埔寨、越南項目近期投產”、“公司房地產項目銷售已達95%，利潤可觀”，一面保證“本金半年后逐步給付”，企業(yè)才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危機中，蘭雁集團不得不變賣資產，斷尾求生。它先是將下屬周北熱電公司出讓給了淄博有機化工，轉移債務3億元;再將在淄博高新技術開發(fā)區(qū)141畝土地賣給了香港南益集團，收到預付款1.3億元，用于生產流動資金等。

　　當年9月，山東博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博泵科技”)的資金鏈斷裂，給了搖搖欲墜的“蘭雁”致命一擊。

　　博泵科技始建于1929年，主要生產電站用泵、高壓鍋爐給水泵等，是國家機械局、全國泵行業(yè)重點骨干企業(yè)。博泵科技到期債務不能按期償還，作為互保企業(yè)，蘭雁集團為博泵擔保1.94億元，博泵為蘭雁擔保4.21億元。這意味著，蘭雁不僅要替博泵科技償還1.94億元，還急需尋找新的擔保方，否則就要立刻歸還4.21億元貸款。

　　2012年11月《淄博蘭雁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解困工作匯報》中可見其遭遇之窘迫。該文顯示，“博泵科技共為蘭雁集團擔保4.21億元，其中，單獨擔保的為3.17億元，其余為與其他企業(yè)共同擔保。目前，博泵科技擔保的貸款陸續(xù)到期，僅11月份到期的在工行的擔保就達11150萬元。工行已明確表態(tài)，博泵科技擔保無效。”可誰會在這個時候給危機四伏的蘭雁進行巨額擔保呢?

　　原本還能“絕不抽貸”的銀行此時此刻對蘭雁集團再也沒有了信心。2012年4-11月份，“各銀行抽貸高達2.51億元，使蘭雁集團的資金周轉嚴重困難，加之11月份到期貸款比較集中，達3.4億元，企業(yè)已無力償還到期貸款”。在銀行抽貸的2.51億元中，“市外股份制銀行1億元，市內交行7500萬元，中行2500萬元，農行1800萬元，工行1300萬元，農發(fā)行1000萬元，浦發(fā)1000萬元”。

　　無奈之下，蘭雁集團只能緊急向當?shù)卣畢R報、求援，“懇請協(xié)調解決過橋資金1億元”以維持企業(yè)生產經營的正常運行。{page_break}

　　救贖之路

　　蘭雁之所以形成20多億的巨額債務，很大程度上與企業(yè)對外大舉借債，擴張速度過快有關。這種擴張一度讓蘭雁迅速崛起，但當市場環(huán)境發(fā)生改變時，其負面效應也隨之顯現(xiàn)。

　　1999年，盛文中赴任蘭雁集團董事長一職。這時，國際紡織業(yè)正處于產業(yè)大調整的歷史時期，歐美紡織工業(yè)因為人力成本高，產能紛紛向中國轉移。盛文中認為，紡織是典型的規(guī)模經濟，只有具備了規(guī)模，產品才有成本優(yōu)勢，才有效益。

　　從1999年至今，蘭雁邁出了歷史最快的擴張步伐，產能擴大了6倍。企業(yè)共成立了1個蘭雁工業(yè)園、1個創(chuàng)業(yè)新區(qū)、9個分廠、11個子公司，涉足地產、紙業(yè)、物流、熱電、教育等多個產業(yè)，2010年后還先后在柬埔寨、越南投資建廠。

　　一系列并購擴張中并非每次都能掙到大筆的利潤。一位蘭雁老員工反映，當初蘭雁在承德并購了一家破產紡織廠的設備，可運回來根本沒能組裝就被當做廢鐵賣掉。而企業(yè)投資的篩網廠也幾乎沒有盈利。

　　快速擴張需要大量資金支持。正如周村金融辦吳副主任所說，紡織業(yè)屬勞動密集型產業(yè)，人力成本高漲、產品附加值低、行業(yè)利潤微薄，融資就成了紡織企業(yè)發(fā)展的關鍵。

　　事實上，蘭雁集團也在千方百計化解融資難題。2002年，蘭雁開始接受輔導，醞釀上市融資。可員工反映，就在距上市只差一步時，內部員工舉報企業(yè)涉嫌偷稅漏稅。最終，蘭雁不僅補交了大量稅款，上市之路也就此終斷。

　　從2005年開始，蘭雁集團為解燃眉之急在內部員工中集資，用以購買棉花、煤炭等生產資料。可員工集資畢竟有限，最多只有一兩個億，與快速擴張所需資金相比，顯然是杯水車薪。

　　企業(yè)似乎只能從銀行取得所需資金。貸款必須有資產抵押，沒有抵押就需要擔保?；ヂ?lián)互保盡管一時解決了資金瓶頸，可一旦一家企業(yè)資金鏈斷裂，就會給其他企業(yè)帶來危機。

　　農行周村支行的一位高管回憶道，蘭雁風風雨雨半個多世紀，在他的記憶中，該企業(yè)就經歷過五六次擔保危機。

　　2005年，亞洲最大的毛巾廠——淄博雄鷹集團破產，蘭雁就曾為之擔保;2010年周村維爾集團破產，一種流傳在員工中的說法，蘭雁為之擔保了5000萬元。

　　互聯(lián)互保不僅潛在風險巨大，而且貸款成本高昂。蘭雁集團前任總裁姜明就指出，要貸款，就要接受承兌、貼現(xiàn)等捆綁條件，年底一算銀行利率高達30%，趕上民間高利貸了。這對于利潤本就微薄的紡織業(yè)實在太高了。

　　2011年銀行受存貸比影響，為增加存款要求蘭雁集團辦理全額承兌，僅此一項就讓企業(yè)比2010年多支出貼現(xiàn)利息4000多萬元。

　　蘭雁集團一位不愿具名的員工認為，企業(yè)之所以還得上高額利息、數(shù)次度過擔保危機，很大程度得益于企業(yè)有著4萬多噸進口棉配額。這是在山東第二大進口棉配額，僅次于魏橋。

　　原來，國家為保護棉農利益，對棉花進口實行配額制，只有獲得配額的企業(yè)才能進口價格較低的外國棉。去年國內市場棉價為2萬元/噸，可蘭雁集團通過配額獲得進口棉到廠價只有1.3萬元/噸，甚至有時國內外棉價每噸有著1萬元的差價。

　　據蘭雁這位相關員工表示，2012年是蘭雁集團擔保危機最為緊迫的一年，也是涉嫌倒賣國家進口棉配額最多的一年。去年企業(yè)只加工了不足一半的進口棉，大多數(shù)配額被加價賣給了其他企業(yè)，獲取了巨額利潤。

　　由于被內部職工舉報，2013年初海關總署開始調查蘭雁。負責此項工作的一位高管已被抓捕，作為企業(yè)法人的董事長盛文中也在協(xié)助調查。這也意味著，蘭雁集團再也不可能倒賣進口配額化解當前的擔保危機。

　　為了自救，蘭雁集團在2013年5月1日發(fā)出了《給全體職工的一封信》。根據這封信的內容，蘭雁集團進行了內部重組：“以原蘭雁集團紡紗、織染、服裝事業(yè)部為基礎，分別注冊成立淄博澳宏紡織有限公司、淄博鵬豐紡織有限公司、淄博瑞康紡織有限公司三家獨立法人公司，安置所有員工，主要是解決公司擔保問題，實現(xiàn)生產自救，走出經營困境”。

　　蘭雁集團辦公室主任賈科介紹稱，內部重組后三家公司都是獨立法人，獨立運營?？山涗N商、供貨商、國外客戶突然發(fā)現(xiàn)企業(yè)改名了，收款、付款主體全變了，普遍存有顧慮。這需要企業(yè)大量的解釋。

　　不過，內部分立仍然化解不了巨額債務和聯(lián)保風險，目前蘭雁集團正醞釀通過司法重整重獲新生。

　　根據蘭雁集團一份內部文件顯示，企業(yè)正醞釀“通過司法重整程序的談判協(xié)商機制，對銀行、擔保債務的償還期限及數(shù)額重新作出清償安排”，“重整后，可采取分立的方式化小經營規(guī)模，明確專業(yè)分工。同時，可采取分立后企業(yè)互保的方式，減少對外互保的風險。”

　　賈科表示，目前蘭雁尚未申請破產，也不知道今后會走什么程序。當?shù)卣Ｍm雁生產自救。因為蘭雁還與其他企業(yè)有著聯(lián)保關系，一旦蘭雁出了問題，就會出現(xiàn)一個多米諾效應，引發(fā)連環(huán)危機。